◎張良維

　五月十一日上午，我最敬愛的明復法師圓寂了。接到通知後，趁南下成功嶺上課之便，我帶著幾位助教，前往台中護國寺法師示寂之處瞻仰遺容。在法師靈柩之前，我對他說：「師父啊！您已經功德圓滿，如今得大解脫，可以自由自在，到處飛翔了。您好好的走吧！」語畢，我彷彿見到法師回頭對我微微一笑。

　在我心目中，明復法師是當代第一高僧，但是，社會上知道他的人並不多。我對他的推崇，並不在於他是學養深厚的佛教藝術大師，也不在於他一生著作等身，或是他在出家之前曾為國家社會建立多少功業；而在於他的真實自然。訃文上老法師行誼當中有一段文字，我認為最能論定法師一生風範－－「師之一生，堅持原則，或被一般人視為『怪』，然有心人則能識其『真』」。在這個顛顛倒倒、正邪莫辨的世界，能活出一個「真」的典範，在我看來，那就是最高的成就了。

　明復法師俗家河南，家族世代信奉佛教。祖父官拜將軍，祖母王太夫人是同治皇帝侍讀學士王仁勘的後代。外祖父亦為當朝宰輔，父親是當代聞名書畫家，慈母李氏精通詩詞歌賦。法師在此祖德家教薰陶之下，奠定深厚的文學藝術根基。十一歲時，讀過《資治通鑑》數遍，乘興改寫成《新三國演義》，旁人為之驚嘆。抗戰時期，法師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考入陸軍官校，在抗戰時期屢建奇功。戰後就讀復旦大學教育心理學系，並輔修歷史，在校期間曾發表弘論，引起師生震動。

　學校畢業，戰火又起。法師隨國軍抵台，因淡薄功名，曾放棄晉升少將的機會，後奉蔣經國之命，與人共創政工幹校，軍旅生活中，潛心學佛，並在多所佛學院講授佛教史、佛教藝術等課程。法師一生奉為圭臬的生涯規劃是：「早年報效國家，中年剃度出家」。當慈母棄世之後，法師已無牽掛，遂依台北圓山護國禪寺白公上人剃度出家。受戒時曾發如下誓願：「一、不當寺院住持；二、不登大座講經；三、不收出家徒眾。」並一生嚴守誓願。

　法師雖然閱歷豐富，與教界諸山長老亦頗有淵源，但他一生獨來獨往、飄然來去。晚年罹患大腸癌、攝護腺癌及其它一些病菌感染源，在台大醫院數度開刀，我幾次帶著孩子去看他。八十幾歲的老人，明明前一天才動過大手術，第二天已能起身待客，並談笑如昔，面色紅潤，全無病容。他身處佛教界，教界內諸多紛擾，他也心知肚明，但他從來不說什麼。每回看到孩子，他就跟孩子玩；人家帶給他好吃的素菜包子，他就跟孩子一樣吃得津津有味。有事從台中來台北，他就下榻在一家老舊賓館。萬丈紅塵，五濁腥臊之地，他言笑自若、一塵不染。有緣人與他數度交會，無須言語，便一切了然。

　每每看法師一身全無火氣，但他的生活，可是從火煎熱烤中來去的。我從他受益甚深，兩三要語點撥，即茅塞頓開。幾次到台中護國寺拜望，雖然幾次到他寮房晤談，但直到他圓寂之後，才聽說他那樓頂磚造的寮房，多年並未裝設冷氣；一年盛夏，終於有人想起應該給法師的寮房裝冷氣，冷氣工人在太陽正毒辣時工作，直呼那是非人所居之處，而法師長年身在其中，若非定境甚深，不知如何度過？法師臨終前曾交代醫師，舉凡電擊、插管等一般病人視為畏途之醫療措施，他要一概承受。受盡人間無量苦，度盡人間無量劫，深入苦難，方知滅苦之道，老法師如今踏著火焰紅蓮悠然遠逝，只願他日靈山會上再相逢，我等亦能如法師一般德行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