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引香道/迴響之一】   

    迷失於品香與哲學之間,或者之外

余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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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氣機導引攝影小組

追問存在是因為存在面臨著失落的威脅,敬奉靈魂是因為靈魂面臨著寂滅的命運。

                --李劼(1995:13)

一、品香的神聖性或「顯聖」

 

品香、識香、悟香,使我們盡可能地接近不可見的真實,同時並非無視於其中味、道、氣的細膩、撩動,以及變化生成,還有勾引出對永遠不再的「往事」、「記憶」與「故土」的綿綿鄉愁。譬如,5月13日,在台芬和宛琳的香席上,那香,或者,那氣,似乎從我靈魂深處召喚出童年記憶中,那久已消逝的田中土窯烤出來的蕃薯香氣。

 

這香氣,給我親近而熟悉的感覺,彷彿故鄉不遠處恆春半島之陣陣南風,重新締結了我與過往親人的生命線索。它更像是一把望遠鏡,帶我穿過喧囂、忙碌的人與事,透過日常生活裡我並不總是留意的種種,去凝視人的精神或者說內在的那些東西。

 

進一步而言,這香、氣,似乎讓我從這可見物中(沉香),看到其不可見性(香,氣)是多麼的不可見,從而導引著我朝向某種不可思、議的「神聖性」。此處,所謂「神聖性」,猶如媽祖遶境行腳、新興宗教或新靈性運動者之宗教體驗與理解,所伴隨而至的「顯聖」(hierophany)或「神聖的顯現」(王鏡玲,2000a)[1] 。

 

從文化療癒的視角來說,「顯聖」意味著:「顯現出來為我們所體驗的神聖並非抽離於日常生活之外,而是具體活在我們的生活世界的每個細節」;「宗教人總在追求神聖的臨在,渴望生活在神聖所開顯的存有秩序中,在那樣強大的庇蔭下,雖處亂世風雨似乎都心存盼望」;「神聖對宗教人的意義並非單指對於上帝、諸神或是靈界的信仰,而是意識到生命的來源、力量或是生命的實在、存有者、意義、真理等相關觀念」;「因為體驗到神聖,意味著讓人超越混沌脫序、危險事務或無意義的變動,找到生命的定向。」(王鏡玲,2000b;Eliade,1958,1961,1969)[2] 。

 

因此,從「神聖性」或「顯聖」的觀點而言,品香藉著沉香(物質的、可見的)與香、氣(精神的、靈性的、不可見的)之間「互為主體性」的、日常可經驗性的「生活世界」,從而達至「顯聖」的存在境遇感,也感受到一種真正的生活。在這物質與精神之間彼此不斷交織、搓揉、轉化的「神聖性」,讓我相信那就是一整個宇宙。它,帶領著我回望過往,遠眺未來,直面當下,並引領我向那浩瀚宇宙一再地提問、探索,或且迷失於其中。

 

我喜歡迷失於其中的感覺。

 

二、品香與身、心、靈、神之間

 

身體做為人類基本文化概念之一,也是品香、識香、悟香的唯一載體,因而有必要深究身體的文化意涵及其時代變遷。限於篇幅,本文僅從傳統儒家、醫家之若干思想出發,簡略加以闡述。

 

我認為,品香若僅專注於品其(沉香或各種香料)香氣,或者以品香做為炫耀財富、凸顯貴族階級或有閒文人之社交活動,如此就易陷入玩物喪志,甚至被外物所奴役之境。換句話說,品香的精微奧妙、超凡入聖之處,乃在於它與人的氣質變化、心性修為,乃至以「心」為上、中、下丹田之空間繫連,貫通神、形二元的基本結構,促進「內氣」與「外氣」之「氣交」,從而活絡身體與自然的互動溝通與整體觀照(蔡璧名,1997)。我想,這或許就是張良維老師所謂「聞其香」與「通其氣」之分,亦即「俗」與「聖」之別。

 

此外,杜維明先生(1984)就儒學做為一門人學的身體觀,亦可為品香之「神聖性」或「俗/聖」之別,有所闡明增補。杜先生說:「身體有『以身體之』的意味。此處,體乃做動詞用。儒家的人學也可以說是體驗之學。所謂『體驗』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所感受的具體經驗。體驗所以不同於一般的經驗,正因為它是體之於身的經驗,而不是一般浮光掠影的印象。這種經驗不僅給我們帶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內在知識,而且能夠發揮長期徹底的轉化功能。簡言之,儒家的體驗之學不僅正視自家受用的內在知識,而且強調變化氣質的修養工夫,但卻不輕忽外在客觀的人倫世界、自然秩序乃至宇宙生化的浩浩大道。」旨哉斯言。

 

不過,我認為杜先生不只僅就儒家的身體觀或體驗之學論之,他還引導、促發我們進一步去思考「品香」與身(體)、心(知)、靈(覺)、神(明)四者之間的辯證關係。此處,所謂的辯證關係,意味著「品香」與身心靈神是相互構成、彼此界定的;而且,身心靈神四者的質地狀態及其變化生成,會隨著「品香」的沉香種類、香席師及品香者之心性修為與身心情態、品香者之欲求想望與心理預期,以及品香的時間與空間環境等等之不同而異。由於每次的「品香」都是獨特而不可重覆的,因而每次品香者的身心靈神也是獨特而不可重覆,也是不可逆轉的。杜先生甚且提醒我們:「儒家的自我超昇絕不是離身心以成就靈神的模式;相反地,只有在身上真切下功夫才可知心,才可覺靈,才可明神。」據此,「品香」與「氣機導引」之身體工夫,可說是宋明理學大儒所謂的「性命之學」,乃至「身心性命之學」。

 

三、現有秩序與權力的逃逸

    

總結而言,「品香」的根本義不是「品香」本身,而是對當下真實的再現。「真正的真實,乃表現為一種不連貫性、一種斷裂的、擠壓的、扭曲的真實」。換言之,「品香」再現的是「無法被秩序或權力把握的真實的例外;它構成一種事件,一種獨特的事件」。「品香」始終「表現為對現有秩序與權力的逃離,讓那無法被現存既定的秩序把握的東西」,以及那不能被權力體系所宰制的對象,從「象徵能指鏈」的縫隙中湧現、彰顯出來。「品香」是「最不虛假的,它所表現出來的景象,就是真實,一種真實的現實在(生命)舞台上(香席做為一種象徵)活生生的排演。」

 

基於以上論述,「品香」的本真性意義在於為我們展現出我們看不到的、或不可見的東西,或者展現出我們可能認為沒有任何關聯的東西之間其實存在著某種關係,特別指它與身、心、靈、神四者之間。
進一步來說,「品香」真正的本質就是澄清與照亮那些在它與身體統覺運動之間的無關係的關係。當「品香」撕開或打破我們原本的感覺秩序,「並在無關係的元素之間建立起關係,讓某種東西變成無法在傳統的知識和話語秩序中被理解的事物時」,「品香」和「哲學」於是十分有默契地向我們揭示了「域外」真理。「域外」係指那語言無法抵達,也無法被思考之境。

 

「品香」與「哲學」是一對古老的搭檔。我們無須迴避,也不必閃躲。

 

 

 

註:

閱讀2021/5/10 東醫氣機導引第183期電子報,王亞玲女士【專欄四/香之物語】一文,並於5月13日午後,假台北市「文魚走馬咖啡店」,參加了由鄧美玲老師所帶領的四位香道師(李秀娥、張台芬、何秋玲、陳宛琳)所擺設的香席之後,有感而發,乃有第一節之心得感想。又,第二節所引文章出處,計有(1)蔡璧名(1997):《身體與自然--以《黃帝內經素問》為中心論古代思想傳統中的身體觀。國立台灣大學文史叢刊。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委員會。
(2)杜維明(1984):〈從身心靈神四層次看儒家的人學〉。刊於《明報月刊》,1984年12月號,228期,頁41-44。此外,本文第三節之書寫,深受藍江對於阿蘭•巴迪歐(Alain Badiou)關於戲劇之論述的觀點所影響與啟迪。本文該節中若干語句乃直接引述或修改自藍江一文,並以引號表示之,特此說明。參見藍江(2021):〈代譯序:戲劇與真理的重生〉。刊於阿蘭•巴迪歐:《戲劇頌》,頁1-20。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