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之物語   

活色生香,愛慾金瓶梅

​ 王亞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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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杜堇的《玩古圖》呈現明代人對香的追求,不僅焚香是日常也發展很多形制的香爐。(翻攝自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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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文震亨的《長物志.香茗》裡也有很多明代香的記載。(翻攝自故宮小時代的日常展)

《金瓶梅》既然是明代社會的寫實,自然香也是無處不香,如果《紅樓夢》是以香傳情,氤氳清韻反應的是現實的華麗與太虛的意境;《金瓶梅》便是以香貪慾,香在此處真是真實地觀照出人性的顯影劑,反應的是人無窮盡的慾望,性慾、財慾、佔有慾、殺慾。豔麗馥郁的香氣對照的荷爾蒙肉體與暗黑血腥的腐味。

 

端看第二回「西門慶簾下遇金蓮,婆子貪賄說風情」,潘金蓮美人出場就異香非凡,她常身邊帶著麝香和合香。這被書上形容美貌妖嬈的婦人「香噴噴櫻桃口兒….香袋兒身邊低掛….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口兒常噴異香蘭麝….」。明人的衣裳沒有口袋,若干物件可以掛在腰間,如香囊、香袋、荷包等,婦人多半這樣穿戴。蘭麝通常指蘭和麝香,指濃厚馥郁的香氣。潘金蓮的香就是一種濃烈帶有誘惑性的香氣,兩人首次雲雨,「星眼朦朧,細細汗流香玉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真個偷情滋味美!」潘金蓮的香囊都成了偷情的証物,與琴童的錦香囊葫蘆兒,與陳經濟偷情時,「銀絲汗巾裡著一個玉色挑線香袋兒,裡面裝安息排草,玫瑰花瓣兒,並一縷頭髮,又著些松柏兒」。

 

潘金蓮的香,是性也是色(美色),只要與男人交合,無論是西門慶、琴童、女婿陳經濟,她一定香薰鴛被,沐浴蘭湯,全身香噴噴。裁縫女兒出生的她,從小便被男人賣來賣去的,潘金蓮的生存靠的是她最原始的本能,美色與性。所以為了追求她要的,不管是人與性,不惜殺夫(武大郎)、嚇死官哥(李瓶兒的兒子)、讓西門慶吃三顆春藥精盡而亡。

 

第五十一回「月娘聽演金剛科,桂姐躲住西門宅」文裡「抖些檀香白礬在裡面」就是在香湯裡。文裡怎麼形容潘金蓮的美和香,她和西門慶在親嘴時,「自覺甜唾溶心,滿脂香唇,身邊蘭麝襲人」。潘金蓮剛嫁進西門家,大老婆吳月娘看她「檀口輕盈,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蓉窈窕玉生香」

 

明代流行合香,合香方明代周嘉胄的《香乘》和高濂《遵生八箋》裡都有記錄。《香乘》提出合香的要領是調和各種香材,使之性味協調,氣味和諧。產生調香者所謂的好香,書中收錄很多操作性強的合香方法,「麝滋而散,撓之使勻。沉實而腴,碎之使和。檀堅而燥,揉之使膩。」足見不同的香方配製,展現和合之美。合香也會根據地點用途,有「宫中香」(宮廷用)「帳中香」「衙香」(閨房臥室用)「清真香」(修煉用)等名稱。高濂文中寫著「余錄香方,惟取適用,近日都中所尚,鑒家稱為奇品錄之,制合之法,貴得料精,則香馥而味有餘韻。」用以香囊佩戴,化妝,薰香,沐浴,口腔牙膏,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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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名畫家孫克弘的〈銷閒清課圖卷〉裡面就看得出明代人焚香的情景。(翻攝自故宮)

李瓶兒的香是沉香,代表她是有錢階級,她靠宮中的花太監、前夫花子虛累積財富,結果被西門慶人財兩吃。第十六回「西門慶謀財娶婦,應怕爵慶喜追歡。」李瓶兒「床後茶葉箱內,藏著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蠟(香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楜椒。」全給西門慶蓋房子打通園林,只為了嫁他。有人形容《金瓶梅》是無神的所在,雖然內容有很多拜佛念經,但裡面的人物是沒有信仰和覺醒的,唯一有點覺醒的是李瓶兒,死前頻頻噩夢懺悔,自覺對不起前夫和兒子。

 

沉香是歷經滄桑之後結香綻放芬芳,具有靈性和覺醒能力,也正呼應著李瓶兒的自覺,可惜還是太晚。花太監是廣南鎮守,明代官職是雲南的布政司,因此李瓶兒的沉香應是雲南沉香。雲南因地理環境接近越南,因此香氣與越南接近,底韻甜而帶香蜜,清涼而有變化。明代下西洋停止之後,國外進貢的寶石珍品斷斷續續,此時發現雲南邊境多有寶石珍品,朝廷開始收購,作為取代下西洋的變通手段之一。因此明代派往雲南鎮守的太監多飛揚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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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金瓶梅》敘述晚明生活,香是日常,《博古圖》把明代男女探究欣賞香爐古物的熱情完全表現。( 翻拍自故宮小時代的日常展)
(右)明代婦女總是香噴噴的,最愛薰香衣被,《金瓶梅》裡總是如此,明畫家陳洪綬的《斜倚薰籠圖》可以看出婦女的喜愛。(翻拍自網路)

西門慶的香既精彩又情色,他本身是生藥鋪起家,香藥鋪在明代相當盛行。明仇英的《清明上河圖》裡的「上料八百高香」的香鋪看出。先看他如何行賄取得一官半職,除了金銀珠寶絲綢外,送蔡太師的禮目,金鑲奇南香帶一圍;送蔡狀元的禮,合香五百(兩);安進士,合香三百。升官又生子之後,大辦筵席玳安兒送他五斤沉檀馬牙香。劉內相差官則是送了八十股官香,一盒沉速料香。宋御史也是差官結豪,送禮包含一根沉香。可見這沉香與香料,形同富貴財產,是官商勾結的好東西。

 

他對女人還有一性癖好,如現代人的SM,滴蠟燙身取得快感。他喜歡在女人身上燒香,在心口、肚子和陰戶點香,第七十八回「西門慶兩戰林太太,吳月娘玩燈請藍氏」,「西門慶袖內還有燒林氏剩下的三個燒酒浸的香馬兒,撇去他抹胸兒,一個坐在他心口內,一個坐在他小肚兒底下,一個安在他毛必蓋子上,用安息香點著。須臾,那香燒到肉根前,婦人蹙眉齧齒,忍其疼痛,口裡顫聲柔語,哼成一塊。」顯然他才玩過林氏,這回遇到如意兒又再玩一次。之前別的章回也寫過跟王六兒、潘金蓮也玩過。

 

安息香在《香譜》裡記載,《酉陽雜俎》曰,安息香出波斯國,其樹呼為辟邪樹。《本草》云,出西戎,似栢脂,黃黑色,為塊,新者亦柔軟,味辛苦無毒,主心腹惡氣鬼疰。中藥裡是通竅,《紅樓夢》寶玉娶親,得知新娘不是黛玉,昏聵復發,賈母在房點安息香,定住他的神魂。但明清時期,安息香有時也是指線香。徐珂《清稗類鈔》〈制安息香〉,「安息香樹之脂,堅凝成黃黑色塊者可為香,並可制藥,今通用之安息香則多以他種香料合木屑作線香狀,但襲安息香之名,實無安息香料也。」

 

西門慶的香癖,是很直觀的,嗅覺通往淫心,充分追求肉體的快感,是偷香竊玉的好手。他總是口含香茶兒,香茶兒不是泡茶,而是混著花香清潔口腔的香餅,在《金瓶梅》有香茶有木犀、玫瑰和桂花等香調,在《香乘》和《香譜》裡有記載,以些許茶葉、花香、香料和米製成香餅。香茶兒後來很有挑逗的玩物,不僅是親吻的最佳工具,也是陳經濟和孟玉樓的性暗示,而且他每天隨手藏在袖裡的穿心盒,以前都是放香茶兒,後來改放胡僧的春藥。最後就是這春藥讓他精盡而忙。

 

《金瓶梅》裡每個人物都是被欲望追遂的生命,孤寂而恐懼,每個人都香噴噴的出場,卻都死在腐味裡。潘金蓮被剜心剖腹,砍斷頭顱的血腥裡;李瓶兒患崩漏之疾,死在血崩裡;西門慶則死在精液和生命衰竭裡。可惜從枯朽中綻放芬芳的沉香精神沒有給他們啟示,沉香對他們只是物質,卻沒有看到它真正的價值。

註:
[1] 韓國獨立導演金基德,擅長處理人性的黑暗與慾望的逾越,他的電影通常毀三觀,直接挑戰人的道德理智線,充滿人性的荒謬與瘋狂,以及對現世的無奈。《聖殤》《援交天使》《空屋情人》都在歐洲影展得獎,其中《聖殤》更橫掃坎城、柏林和威尼斯影展大獎。他的人也備受爭議,後深陷性騷擾風暴,2020年12月得Covid 19死在拉脫維亞,享年59歲。

疫情三級警戒期間重讀《紅樓夢》與《金瓶梅》是一件喜樂之事,在此紛亂的時刻,如何把持住內心深刻地凝視神性與人性,同時產生悲憫之心,小說引發的時空哲學,其實與現實是極為連結的。

 

比起《紅樓夢》的愛、詩情與悟空,《金瓶梅》的性、慾望與死亡,更犀利而直指人心。《紅樓夢》顯然具有更高的靈性層次,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紅樓夢》的色是萬事萬物的相,繁華落盡相終歸成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金瓶梅》的色如人間煉獄,色字頭上一把刀,慾望、嫉妒、鬥爭、血腥殘暴、強取豪奪、死亡,把人性不敢直視的慾望和恐懼都寫得如此驚心動魄。

 

《紅樓夢》如悟道的純愛偶像劇,《金瓶梅》則如十八層地獄的因果警世片。它像極了韓國導演金基德 [註1]  的血腥暴力電影,讓我們明白現實是多麼無情,惡到極致殺出一種生命的救贖。有時極致的悲劇或許才是對抗多舛命運的永恆反抗。如同哲學家亞理斯多德《詩學》中提出悲劇能「淨化」的觀點。藉由憐憫和恐懼的產生,將情感淨化,然後昇華。所以把《金瓶梅》只看成淫穢之書實在太小看她了。

 

《金瓶梅》是假託宋朝,寫的是晚明的腐敗。因此與《紅樓夢》一般,裡面談的明清時期的用香都承襲自宋朝。宋朝是中國香文化最鼎盛的時期,宋代文化的特質在於明淨素樸中蘊含著極高度的風雅與精緻,因此代表風雅,甚或鼻觀先參精神層次的各式香氣,遂成為宋人日常生活所需,從製香、品香到香型種類,琳瑯滿目,從王公貴族到平民百姓,都瘋狂追求香的境界。《紅樓夢》是清的貴族官宦用香,《金瓶梅》是明的商冑市井百姓用香。

 

明成祖以強大的海上經濟實力作為後盾,開闢海外航線,鄭和下西洋,甚至前往南洋、印度洋、波斯、阿拉伯等地,其中香藥貿易是海上貿易的最主要商品。明人文震亨在《長物志.香茗》的〈跋〉有提到,明代文人也以香做為風雅時尚之事,文人雅聚無論品書、書法和畫、點茶、彈琴、選石,香都是不可或缺的。明高濂著《遵生八箋》中〈燕閒清賞箋〉的論香,更清楚地把香的品評,焚香七要,合香香方,香爐器皿,逐一記載得非常清楚。「嗜香者,不可一日去香。」足見明文人提倡復古,同時又發展屬於明人的審美觀與養生觀,除了香之外,還製作各種質材的香爐與香盒,尤以宣德銅爐,漆器香盒最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