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敘一段因緣 】   

留待他日三生石上再相逢

 

鄧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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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德慧教授逝世十週年,學界友人舉辦系列論壇紀念他。 圖片來源/ 余安邦 先生

編按:被張老師引為知音的余德慧教授(1951-2012)於民國101年9月7日辭世,今年是第十年了。他的離世,大家對這位可敬可愛的學術伙伴、老師與好友都深感不捨。連續幾年,大家用研討會、音樂會等形式懷念他,希望能將他所開展的學術領域與社會人文關懷面向,繼續深耕下去。今年,由國立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主辦的「在邊陲迴盪靈光:余德慧教授逝世十週年紀念系列演講」,大家用長達一個月的論壇,再次把這個力量凝聚起來。本會理事長鄧美玲曾數度參與余德慧老師邀集的人文身體空間與身體現象學研討會,並舉辦工作坊。因此,主辦單位向鄧理事長邀稿,以記敘這段短暫卻深刻的因緣。

 

週末下午,我們大汗淋漓下了課,門外等著上下午入門課的學員中,一個青春漂亮的男孩吸引了張良維老師的目光。氣機導引開課數十年,罕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可能是現在年輕人比較喜歡可以充份展現身體的健身房運動,強調專專氣致柔、動作內守的功法,沒什麼吸引力。所以,張老師特別趨前跟那個年輕孩子攀談,問他怎麼會知道要來練功?

 

他答得爽快:「我是看書來的。」

 

「哪一本書啊?」

 

「就是余德慧老師的書啊⋯⋯」

 

我有幸在余安邦老師引見下,在好友暱稱「小余」的余德慧老師生前最後兩年與他結緣。他跟我說過幾次,我們要常聊聊天,可惜我去花蓮的機會不多,少數的幾次聊聊天,也就是在密度還算高的研討會,或是我受邀舉辦的身體工作坊前後。他覺得身體比語言文字更直接、更誠實,所以,我從十幾年氣機導引功法身體實踐體會到的東西是很珍貴的。有一回,我在研討會上用某個易經卦象對比身體修煉的進境。他就毫不客氣當著大家的面說:「這都是刻意套的,沒有意義。」淡淡的一句,卻對我產生極深刻的影響力。

 

他邀張老師到花蓮帶大家練功那次,晚上眾人散去後,他請張老師到家裡茶敘。我記得很清楚,張老師一進門,小余老師就指著他刻意立在案上的氣機導引DM說:「我天天對著你懺悔我的大頭病!」張老師笑道:「您太客氣了!我才是大頭病!」

 

那晚,小余老師的學生林耕宇在旁照顧,張老師仔細示範了怎樣幫小余老師按蹻,活絡氣血、舒緩疼痛。邊做邊聊,小余老師很快就睡著了。

 

那是他們倆這一生僅有的一次相遇,透過深度的身體接觸,抵達心靈相契之境,超越了語言文字的相知。

 

小余老師在《宗教療癒與身體人文空間》書上說:

 

⋯⋯譬如說那天我看到張良維,我就知道他的身體是透明的。他的一個動作下來就能讓你讚嘆。他只要一蹲下來、一坐下來,一個動作這樣出來,你就覺得「阿彌陀佛」,好像是進入了涅槃。⋯⋯某某人還是屬於筋骨派的,他累積了四十年。可是我覺得張良維不是,張良維不是苦練派的,他的身體完全是「氣化」的,你會發現他身上『有氣在走』,他的整個身體都氣化了。
 

同學:如何能夠像張良維這樣真正地開悟呢?
 

余老師:這個「悟」不是腦袋在悟,像張良維的第二本書叫《身體自覺》,我就想「哇,那裡面一定講到什麼是身體自覺了」,可是都沒有。他是在講,觀想著自己在陸地上游泳,想像著在陸地上游蛙式,你不會不要緊,觀想就好。他就叫你每天在陸地上游泳,這就是身體自覺(笑)。所以他的開悟是身體的開悟。
 

張良維老師沒有讀過這段文字,但有一回上課,他突然感慨說道:「這個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兩個人——一個王永慶,一個余德慧——他們都離開人世了,看來我是天生注定要單打獨鬥,得不到任何援助。」
 

張老師講的「援助」其實不是一般認知的援助,他雖然教過許多高官富賈,但從不接受任何捐款,總說自己做不了的事,表示老天不讓你做,那就放下了。王永慶董事長帶著夫人和楊定一夫婦跟著張老師上了好幾年的課之後,千方百計要把氣機導引納入長庚醫療系統,成立「輔助醫療中心」,但張老師拒絕了,因為他自知他的天命僅止於教學,用「運動處方」配合現代醫療讓大眾得到健康,那是後繼者隨緣而為的事。
 

所以,張老師所期待的「援助」,是指師友之間莫逆相知、互相切磋請益的關係。以小余老師的敏銳和坦誠,如果他還在,一定可以跟張老師相互激盪而在身體人文空間的學術領域,有全新的創發。
 

如今,小余老師已化為千風,繼續滋養著無數神魂,而張老師的身心靈實踐與論述,也引領著學生走到泯除二元對立、統合醫學、宗教、哲學的「無極內息導引」。
 

至於他們之間還未完成的工作,也許,就用今生的短暫相遇相知,留下他日三生石上再相逢的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