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練功筆記・之一 】   

手揮無極刀,試解親情困(二)

   

游夙君

小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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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病痛帶來的諸多動盪,是平靜以對或是捲入家人互動劇情中,端賴三寶能否覺、止於一念與不斷放下的瞬間。

 

院內是老人家眼裡日復一日的昏天暗地,即使換成單人病房,對疫情的恐懼,加上失去時間感,經常在家人工作忙碌時連環call,重複訴說想要回家的渴求,鼓勵話語會被打槍,於是日子轉換成家人輪流上場問候的視訊中度過。而三寶以屎尿為題:是否成形、大小多少等問候,同時嘗試「練痟話」,在緊繃中創造鬆的可能性。很快地在院近滿月,個把月的醫療多少發揮效用:可自行進食、持助行器勉強站立與極為緩慢的移動。然脊椎手術的傷口未癒、左手左腳依舊是低張力,仍得依程序出院。老人家如願回家靜養,然而返家後的生活也成了家人們的挑戰。

 

老人家原本的急性子在病痛的衝擊下,變成如同10倍速快轉播放的影片,還得隨傳隨到,若不符期待,便會招來一頓罵。初始,大家盡量依其心意滿足需求,時間拉長、次數頻繁的急,不斷擠壓家人們原本就已忙碌的生活步調,也消磨耐性,口氣難免不佳,或者乾脆不應不理......。二寶一家人平時與老人家同住。二寶日常樂於助人,自老人家生病後,不知為何與家人疏遠,雖然也會幫忙,就是不肯靠近老人家,5月下旬跟著白沙屯媽祖8天7夜繞境,進香去了。一寶身為長子責任感重,在院陪病時間長,即使後來請看護協助,仍得兼顧工作及家庭生活,舉凡回院複診、復健評估等仍由南北奔波的一寶一肩扛下。一寶跳脫不了不符老人家期待、責罵聲而來的傳統孝道框架,加上種種不確定性,難眠、納差、消瘦不少。嫂嫂們各有工作及兒女需要照顧。這一切三寶看在眼裡,也在這些因角色、處境、觀念等不同而相互擠壓的情境中,盡量當橋樑也擋子彈。「原待在穩固房子裡的三寶,突然的地震,發現地板上有了小裂痕,隨即攙扶老人家離開」的夢境,加上很早就離家生活又深感過往很少陪伴老人家的三寶,遂下了決定:假日返家,不會開車的三寶自行以按摩身心、推輪椅外出散心、接下田邊雜事等瑣碎,也清楚這一切都是為自己而做。

 

五月底,天濛濛亮的假日清晨,看看天色,聽聽鳥叫聲,做了引體旋天後,三寶便依老人家的指示,到田中央荔枝樹上採收以分送鄰居親友。除了全身包緊緊,邊採邊閃躲,還得辨識樹上的臭屁蟲是裝死還是活體,以免被噴射臭液襲擊。採收完接著到田埂除草......。以為苦的田地工作,晨起陽光下草葉上的露珠、風陣陣而來的稻浪、燕子展翅迎風飛翔、蟲鳥蛙鳴聲中等忘我融入田間風景的瞬間,按摩了三寶體力勞動與來回奔波,以及承接家人們既有的生活負荷外,又面對老人家病痛而生壓力、被擠壓的身心空間。然由於病痛帶來的衝擊過於巨大,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容易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家,不一定是避風港,更多時候是個張力場,風暴一個接一個來......。

 

這天中午準備用餐時,因早先三寶沒找到他要的東西,老人家拖著羸弱的身軀,步態不穩地往樓上移動,身心負荷已到極限的三寶見狀說著:「你踮遮咧創啥?」「提物件。」「我已經幫你揣過了!」老人家依舊自顧自地往上移動,此時三寶一付——我跟你拚了——大聲吼「逐家攏誠艱苦,你到底是欲創啥?」「我家己來揣敢講袂使?」「等咧你若跋倒是欲按怎?」「阿無我去死死,恁攏快活啊!」從未在爸媽面前說過髒話的三寶,話到嘴邊停格一秒後,仍決定使出吃奶的力氣、拉大嗓門飆罵「考妣啊!」隨後嫂子以用餐來轉移老人家的焦點......。原先吵吵鬧鬧,下一秒一哄而散,獨自坐在客廳的三寶,瞬間如同大自然裡的颱風眼,無風無雨,無比寧靜。

 

距離三寶家門前不遠處是一座廢墟花園,原本是爬滿小花蔓澤蘭、破窗效應而成的垃圾場,約莫十年前由三寶與二寶兒子高梁及鄰居的幾個小蘿蔔頭整理。整理過程一度被陌生的長輩誤解是佔地,由於老人家在鄰里間給人印象是實在又有分寸,三寶搬出至親、一臉誠懇說明用意後,誤會冰釋。之後完成好幾大袋的垃圾清運,再地植幾棵親手從種子孵成的小樹苗,後來又有鳥播種的羅漢松、狀元紅,如今都長得比三寶高,三寶有多高?不到兩張大鼓相疊的高度!娘親及隔壁嬸嬸有時也會在此種花蒔草,花木扶疏,心曠神怡!這天下午三寶在花園修剪花木,忽焉有隻大紅紋鳳蝶現身,展翅約有90mm,在花木間緩緩來回穿梭,時而在龍吐珠上翩翩飛舞,沒想到後來鳳蝶悄然圍繞三寶近身飛了幾圈,屏氣凝神中,再飛回花木間,似向停在射干上的白頭翁致意後離開。由於未曾看過如此大而緩慢飛著的鳳蝶,這整個過程讓他心更定。隔天,偶然聽到廣播:前披頭四成員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有次接受採訪表示,因乳癌過世的妻子曾經以一隻松鼠的模樣回來。有些人對此嗤之以鼻,甚至歸咎於他吸食迷幻藥的幻覺;但也有許多人共鳴,相信親人曾以昆蟲動物的形式重返人間。另外,台灣也有類似的民間傳說,三寶也相信蝴蝶是老奶奶的化身,是回來探望家人的訊息,告訴他一切安好。也因此放掉罪惡,擔起罵至親的責任,持續原定的瑣碎份內事及承受迎面而來的種種。這天之後,原本不參與協助復健的家人動了起來,隔壁叔嬸有空檔也會下田幫忙......。

 

一周之後是端午前夕,三寶對著大門外的天空像狼般嚎叫,望見身後的至親面露微笑,感受成了張力場的家添了一絲絲新的氣息,意識到原本行事正經的自己竟也有了瘋癲的面貌,閃現祖師爺畫虎難課堂影像。思緒飄向當年初入門時,感覺祖師爺實在很愛講話,有時上課會不耐煩,某回被說:「你是不是找錯廟了?」三寶明白:若有神,神也是在自己心中。因著喜歡練功,也就繼續待下,練功房成了矛盾擺盪過程的自我整合空間,之後漸漸感受到話與話之間的祖師爺可以化不可能為可能,此成了三寶眼中的畫虎難。這時聽到聲音來到身旁的娃兒小狐狸,兩人相視一笑,一起嚎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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