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專題/視訊課的自由與孤獨・之十三   

從身體殘餘朝向生命的本然狀態:病毒與科技夾縫中的苟活姿態
 

余安邦

Flower Blossoms

圖片來源 / Wix

「修行就是試圖去聆聽那個從究極的高處而來的聲音。」湯淺泰雄,《身體論》,1990年。

 

人生原本就是個破局。

 

脫離娘胎是第一場破局,即便肚臍傷口早已結疤,卻是永存的印記。

 

死亡,彷如冰封的夏日玫瑰,卻非最後一場破局,而是深秋苦楝枯葉編織新局的起手式。

 

我的傷口先於我存在。

 

瘟疫蔓延時,還有愛嗎?口罩遮掩的面容,眼神宛如利劍射出的無數道寒光,將愛摧殘蹂躪成不堪的殘局,讓人誤識了愛。這局,還走得下去嗎!

 

當教練的動作姿態,甚至過往某種震攝人心的音聲和銳利的眼神,以影像的形式,透過電腦、手機現前時,我以為,我自由了,我解放了!原本以為現代科技工具是堅固的堡壘,厚實的屏障,隔開了彼此,避免了面對面無所遁逃的張力局面。但事實不然。

 

原來,教練的「不在」,正凸顯了他的「在」,甚至彰顯了他的「無所不在」。

 

病毒與科技夾縫中的苟活姿態,是這場破局的殘餘物,或者說是沉澱物。但它讓我看見不曾有過的看見。而且,如此地看見,輕盈地沉浸著對人類些許脆弱的憐憫與溫柔的慈悲。

 

處於「不在」與「在」之間,做為某種身體人文空間,類似當代日本哲學家和辻哲郎「間柄」的觀念。從和辻的「人間學」來看,「人間」並不單單是指「人」,而是指「人與人之間」。「人間」是人所寓居於其中、內存於其中的世界,在這裡,和辻用「間柄」來表示,也就是說,「間柄」是人所內存於其中的世界或場域,這是個「人間」世界。在和辻看來,人的存在或「人之為人」是在「人與人之間」形成的,在「間柄」中來自我定位,在這個意義下我們可以說人的存在是一種「間柄內存在」[1]因此,在我看來,教練與學員可說是種「間柄內存在」,彼此共感、共在,且形成了「人間世界」。「人間世界」即是人生,因而這注定是場破局。

 

但破局不是「無局」,也不是沒戲可唱了。破局也是一種局。

 

甚且,在病毒與科技夾縫中的虛擬影像世界,正是源源不絕之虛構力量的源生處,這虛構力量看似虛構,但其力道卻如此真切、無與倫比,千萬不可等閒視之。況且,這虛構力量正呼應著無極氣機導引「向內求」、「反求諸己」的身體工夫;同時,它與當代日本另位哲學家湯淺泰雄的「背進」理念,似有某種近似的內在義理,以及可以之為學習、效法榜樣的可能修養進路。

 

根據黃文宏(2018)的說明與闡述:[2]

 

「背進」或「朝向自我的內部而去」,意謂著自我一層層地改變自我的容貌,最終成為「場所的自我」,「這個場所的自我是以在晦暗的意識層的深處所發現到的『無的場所』為根據的場所的自我。」它意指的「後退地前進」,也就是說「背進」是「往自身的內部的前進」。而「場所的我」或「無我的我」是背進的終點,但是在這裡,作為「無我的我」的自我並沒有消失,而是仍然生活在一個世界中與物連關地行為著,仍然是一個「世界內存在」,湯淺借用海德格的措詞也稱之為「本然的自我」或「本然的場所的自我」。

 

也就是說,(「背進」)是藉由自我否定地而一層一層地往自我的內部的後退,最終在絕對的否定中達到絕對無的場所,這個時候自我也隨之改變容貌而成為「場所的自我」。但是在絕對無中失去自我的我,並不是單純的虛無,而是在絕對無中重生的我或「真我」,湯淺將它類比到海德格的「本然的自我」。也就是說,我並不是在意識中所設立的自我,而是在絕對無的場所中重生的自我,在絕對無的場所中有著死即生的自我矛盾。這一點就現象學所關心的「知」而言,湯淺注意到這樣的「經驗」或更恰當地說「體驗」,其實是一種沒有自我伴隨其中的「直接的明證性的經驗」。

 

限於篇幅,本文在此暫且打住。不過,我認為湯淺泰雄的身體觀或身心一元論,值得我們習武之人予以慎重地關切與學習。就我粗淺的認識,湯淺泰雄的哲學思想既是理論思辨的,也是臨床實踐的。例如,湯淺關於修行之見,認為:修行是將所有的「知」放棄之後(無知)所獲得的「知」,自我成為無,成為「無知者之知」。[3]

同時,他也主張:

 

「修行就是試圖去聆聽那個從究極的高處而來的聲音。」[1]

 

在疫情尚且肆虐之際,我那不曾有過的看見,是否就是「那個從究極的高處而來的聲音」?[4]

 

 

[1]黃文宏譯注˙導讀,湯淺泰雄著,身體論――東方的心身論與現代。新竹市:國立清華大學

  出版社。2018。

[2] 同註1。

[3] 同註1。

[4] 同註1。